融合教育,请慢些说“不”

时间:2019年01月05日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 【字体:

融合教育,请慢些说“不”

赵族

元旦前夕,一份有关融合教育的文件,刷爆了朋友圈,引发了热烈反响。到底是什么文件被拥趸者认为是“革命性的”,甚至呼唤为“特教的春天来了”?原来是由江苏省教育厅、民政厅、卫健委、残联联合下发了《关于加强普通学校融合教育资源中心建设的指导意见》。对于这样一份重磅的文件,宣传解读点赞的文章已经举不胜举了,其亮点和好处也自不必多言。但对于这样一份福泽于民的良善之举,作为基层的特教工作者,我感受到的却是特教人的“孤独起舞”,执行中的“热脸强贴冷屁股”,剃头挑子一头热,更有甚者,直接说“不”。为什么呢?

我想这样一份为民务实普惠的政策,是不该受到这样冷遇的。前不久,在《告台湾同胞书》发表40周年之际,习近平总书记对着台湾同胞温情喊话,触动了不少台胞心中最柔软的一块儿。在此,我虽人微言轻,也想学学总书记,对融合教育的相关方高喊一声:对融合教育,请慢些说“不”!

一、融合教育,你了解吗

既然是谈融合教育,那就有必要说一下什么是融合教育,尤其是在当下这个快餐化阅读的时代,很多人仅仅只看标题,就可以发一通高谈阔论。当然,作为理论小白,我就不选择为书本上那些官宣的概念、定义背书了,只想就自己的理解谈些基本认识。

(一)融合教育是什么

谈到融合,首先得有对象。在融合教育的范畴里,所指的对象有两类,一类是普通儿童,一类是特殊儿童。所谓融合教育,就是特殊儿童和普通儿童一起接受教育。按北师大邓猛教授的提法,融合教育按程度最基础的是物理层面的融合,即坐到一块儿;最高层面的是心灵契合,就是彼此忘却了类别、身份,无痕的在一起学习生活。为什么要融合?因为他们原本不在一块儿。就像社会上天然的把人分为“健全的”和“残疾的”一样。儿童也有普通和特殊之分。普通儿童天然地接受着社会提供的主流教育,而特殊儿童早先可没有这么好命。他们作为天生的弱势群体,先是被认为不能接受教育,然后在一个叫“伊塔德”的老头成功驯化了一个叫“维克多”的狼孩后,人们开始意识到特殊孩子是可以接受教育的。于是全世界就争先恐后地建了很多特殊教育的学校,用来收容和教育特殊儿童。很长一段时间,特殊儿童和普通儿童在二次元方阵里岁月静好,相安无事。

但岁月静好从来都是因为有人在负重前行。在西方,这群负重前行的人就是特殊儿童的家长,他们生在自由社会呼吸自由空气,打小就被植入了一个叫权利的芯片。看着普通孩子呼吸着自由空气,心下暗想:为什么我的孩子一定要在特殊学校上学,而不能去普通学校呢?

世界文明的进步往往起源于对现状的不满。在一群不满的家长声索、呼吁、抗争,继而引发了被称作“一体化”“正常化”“回归主流”等的思潮。受其影响,1975年,在平权意识最为强烈的美国,出台了一部影响全世界特殊教育进程的法律——《所有残疾儿童教育法》。这部法律确立了让特殊儿童在最少受限制的环境中接受教育的原则,也让美国从此成了融合教育拥趸者认为的天堂。

文明的种子一旦播撒,就再也灭不掉了,一切都在悄然中发生着变化,时间很快到了1994年。这一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西班牙萨拉曼卡市召开了“世界特殊教育大会”,这届大会明确提出了一种主张——全纳教育,这其中就包含有更加专情于特殊教育的“融合教育”。同样是在这一年,在遥远的东方,一个叫中国的古老国度也点燃了融合教育的星星之火。

(二)融合教育在中国

1994年,在特殊教育先行一步的江苏盐城,国家教委组织召开了一个影响中国特殊教育进程的会议,会后印发了一个文件——《关于开展残疾儿童少年随班就读工作的试行办法》,标志着融合教育开启了中国实践。啥叫“随班就读”?能够部分接受普通教育的特殊儿童到普通学校跟普通儿童一起学习。这是不是很好理解,仅看字面意思就行了。不仅意思很好懂,初衷也很简单,就是在中国这样一个庞大的国家,如何简便快速的推进融合教育——跟班走走看。这似乎是个因地制宜的想法。江苏也因为随班就读的创意和实践,确立了特教领域先行者和领头雁的地位。慢慢地,随班就读成了中国特殊教育的主流……

(三)融合教育的江苏方案

习总书记说:“大”应该有大的样子。江苏历来是经济大省,也是教育大省。率先实现教育现代化是江苏先人一步确立的发展目标。特殊教育身处其中,不应缺席,也不能缺席。用省教育厅朱卫国厅长的话说:对江苏特色,世界水平的现代教育而言,特殊教育不可缺少。如何在新时代继续确立和保持江苏特殊教育在全国的高阶领先地位,推进融合教育这一当前国际特殊教育的主流思潮和最大共识不仅是题中之义,也是应然之举。于是就催生了融合教育的江苏方案。

简言之,就是在普通教育的各个学段建设融合教育资源中心,然后实现80%以上的特殊儿童在普通学校接受融合教育,形成以普通学校为主体,特教学校为指导,按需提供特教服务的发展新格局。作为一名带着情怀干特教的老师,目标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空谷梵音,让人感觉唯美动人。可是,每当我沉浸其中的时候,现实总是能不失时机的给我当头一棒。

二、融合教育,有人在说“不”

近几年,家长联名劝退“熊孩子”的事件不时见诸报端,这些所谓的“熊孩子”,有的多动、有的自闭、有的学习困难……说白了全是实施融合教育的“对象”。说起这融合教育,不仅普通孩子家长不愿意,特殊孩子家长也不情愿,就连实施融合教育的学校都一肚子苦水,见人就往外倒。

(一)孩子家长

普通孩子家长:这怎么可以,不是一个老鼠坏一锅汤吗?做人不能太自私,只考虑自己孩子的权益,别的孩子就活该跟着倒霉吗?现在竞争压力那么大,我为你着想,谁为我着想呀?

特殊孩子家长:一旦接受融合教育,孩子就得被贴上一个“特殊”的标签,扣上一个另类的帽子,这让孩子在学校还怎么待呀,我还怎么见人!

(二)学校老师

普通学校老师:班上五六十个孩子,整天已经忙得头昏脑胀了,再来一个问题王,还要不要活了。听说接受一名融合学生,可以减少3个班额,那我情愿多带3个正常的。

特殊学校老师:学生都去融合了,那我们干什么去呀,喝西北风呀。再说了,去普通学校指导,我能指导谁呀,谁肯听我指导呀……

(三)学校领导

普通学校领导:搞融合教育,对学校声誉会有影响,风评不好;再说义务教育虽然普及了,但紧日子还没过去,遇到招生的“大年”,老师都不够用,哪有心力去照顾他们……

特殊学校领导:融合教育是消灭自己,成就他人;酿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呀?这赔本儿还赚不到吆喝的买卖怎么做……

三、融合教育,可以轻易说“不”吗

融合教育执行难,似乎每个相关方都有苦水往外倒。那不推融合教育是不是就万事大吉了呢?好像也不是。不信你听听每年来特教学校咨询的家长,十有八九都会说一句话“如果有可能,我还是希望孩子有一个正常的学习环境”。普通家长就没烦恼了吗?现在越来越多普通孩子因为没吃过苦头,没走过弯路,经不起挫折打击而轻易否定自己,看轻自己。普通学校呢,每个学校每个班恐怕都有几个学困生,别人学习时,他们只能跟着拖拖混混。这个问题不解决,何来教育公平?家长满意率?不止他们,主管招生的教育局就没难处吗?有些孩子普通学校不肯收,特殊学校又不肯去,家长找到教育局,一旦处理不当则很容易激化矛盾,产生负面影响……

看来融合教育,还真不能轻易说不!

四、融合教育,请慢些说“不”

(一)融合教育,怎么看

其实仔细分析说“不”的那些理由,本质上看,都不是否定融合教育的,只是由于或准备不足,或能力不够,或保障不力,或方法不对,或担心有余等等导致的。试想,如果融合教育按照政策要求实现以后是个什么光景?特殊儿童得到实实在在的服务,家长有了获得感;普通孩子懂得了生命不易,培养了健全人格;还有普通老师教育学困生,有了团队的支持,应对起来更从容;学校呢,办公经费增加了,改善办学条件有钱了,学生不再随班就混了,公平而有质量的教育也不再是案头的口号,而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行动了……

用文件里的话说,实施融合教育是促进有特殊教育需要学生身心发展、融入社会生活的迫切要求和必然选择,是扭转长期以来普通学校“随班就混”现象、推进教育公平的重要途径,也是落实法定要求、增进残疾人家庭福祉、实现教育现代化的重要举措。所以准备不足、能力不够、保障不力、方法不对、担心有余都不是推进融合教育的障碍,更不是说“不”的借口。

关于融合教育怎么看,我还想补充一段话。那就是省厅基教处殷雅竹副处长关于普特之间辩证关系的论述:“每一个有特殊需要的儿童都是普通的,因为他们需要普通人一样的生活环境,也因为包含了特殊儿童的生活才是普通儿童的真实生活;每一个普通儿童都是特殊的,因为他们也像特殊儿童一样有特殊需求,也因为适合特殊需要的教育才是优质的教育。”

(二)融合教育,怎么办

当然,推进融合教育可以说理想很丰满,但现实的骨感也确实是不得不考虑的。套用华东师大方俊明教授的一句话说:融合教育,什么时候让各方尝到了甜头,有了实实在在的获得感,什么时候才会真正从理念走进现实。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呢?当然文件其实已经给出了非常清晰的实施路径,如何更加有效地推进实施,我有几点不成熟的看法,权当抛砖引玉。

一是明确主力军。推进融合教育,主体是普通学校,所以落实的关键也理应在普通学校。但现实中我们往往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每次推进融合教育的例会、工作,参会和执行的总是特教部门,而真正落实的主体——普通学校却鲜有问津者,岂不怪哉!当然特殊学校作为特教工作的主要抓手,为推进融合教育出人出力责无旁贷,但也不能种了别人的田,荒了自己的地吧!所以推进融合教育,找准、压实主体及相关责任首当其冲。

二是争取支持者。这里的支持者主要指普通孩子的家长。争取他们的支持和认同可以减少很大的推进阻力。如何争取他们的支持呢?我认为第一位要更新观念。观念一变,希望无限。帮助家长更新对残疾的认识,早在2006年联合国大会通过的《残疾人权利公约》中,已经用“残障”代替了“残疾”。一字之改,表明残疾本身并不会带来障碍,只有当与环境发生冲突时,才会带来障碍,而且这种障碍可以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消除。比如,当你不会外语,而到国外旅游时,语言就成了你的障碍,而当你有了翻译以后,障碍便消除了;再比如,当下很多普通孩子因为近视佩戴眼镜,近视本身就是障碍,而通过配戴眼镜则可以消除,只是很多人看多了,习以为常了,便不觉着是障碍罢了。

三是避免贴标签。融合教育资源中心建设不应当只针对狭义的有特殊教育学要的儿童,让孩子及家长有种被贴标签的感觉,最好是面向全体,像陕西师大赵微教授倡导的那样,建成一个面向全体学生的学习支持中心,然后根据学生需要支持的程度建立分级干预体系,构建起一个学生全员需要,教师全体参与的融合教育服务格局。

四是益处多宣传。作为基层特教工作者,我深深感觉到融合教育之所以推行不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宣传不到位,特别是益处宣传不到位。很多学校和老师是因为不了解,甚至不理解而不愿意主动尝试。如果能够把益处宣传到位,让他们知道做了就会有甜头,比如从事融合教育的专职老师工资待遇参照特殊学校标准,非专职老师享受绩效工资分配倾斜;融合教育推行积极的学校不仅可以增加经费,改善办学条件,还可以得到表彰,乃至物质奖励等等,如此名利双收,试问他们怎么可能还不动心呢。

五是两手都要硬。当然仅靠甜头是不够的,如果不做或做不好,还得让吃点儿苦头。说白了就是做好的,有甜头;做不好,有苦头。两手出击,两手都要硬。融合教育在很多地方教育行政部门看来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是可有可无的事情。要想让主管部门真的重视起来,就要切实完善督导检查和问责机制,让各级主管部门把推进融合教育的使命放在心上